你清楚地知道，在这样一篇凌乱不堪的涂鸦文字里，所有的“你”都毫无疑问地指代你自己，但决非所有的“她”都必然与她有关。

“那就这样吧/为了一生而度过每一天/为了明天而忍受今天/每个人都将得到自己的礼物 正如/每件事都有自己的归宿”，一个酒热微醺的夜晚，你在纸上写下这样零乱的句子。突如其来地，心血来潮地，你觉得自己该去龙泉寺看看，你很快就说服自己坚定了这个念头，这样很好：想去就去吧，人生苦短，凡事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跟自己过不去。

这是你第二次去龙泉寺了，上一次的造访还得追溯到十个月以前，那时的你棱角分明意气风发，头发比现在短，胡须比现在长，另一点区别是比现在年轻了将近一岁——当然，这样的说法不免矫情，事实上现在的你也依然是年轻的，不然你干吗每天在洗脸时都不忘用洗面奶和脸上残存的几颗青春痘做最后的斗争？男人讨厌青春痘，女人害怕鱼尾纹，前者是迫不及待地掩饰稚嫩、告别懵懂，后者是想方设法地昭示红颜、挽留青春，这让你觉得如何丈量时间实在是一个巨大的难题，但你不打算为此烦恼，这很好。

你觉得自己该为此行稍做准备，因此定在了第三天前往。此前已经去过一次的经验让你感到驾轻就熟，使你有理由相信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你明确无误地知道自己应该先乘车到新街口，然后在新街口南站换乘“新善”线公交车坐到将军山这一站下车，票价一元，或者一元五角，不能刷卡、可找零钱——这是一条郊区线路，车上的乘客绝大多数是郊区的农民，偶尔也有少数像你一样无所事事跑去瞎转的城中闲人。除此之外，你还知道如下事实：如果车辆没有改道的话，沿途会依次经过雨花台陵园、一家女子监狱、一家殡仪馆以及若干处公墓墓地；将军山的下一站是牛首山，安葬着始主李升与中主李景的南唐二陵便在附近，那位写的一手绝妙好词的李煜不在其中，这位亡国之君在归为臣虏后被押到汴京，最终客死他乡，再也没有回来。放着好好的皇帝不做偏要去做文学青年，你觉得他这是咎由自取，想到她对你所做的那番关于文学青年的议论，笑意不觉爬上你的眼角。

将军山一带的居民要么是喜欢桃花，要么是爱吃桃子——忘情缘由的人不会排斥结果，期盼结局的人怎能轻视开始，从这个意义说，二者也许压根就是一码事——总之几乎是每家每户的门前屋后都种着一两株或三四株不等的桃树，春天的时候从此地经过，树树桃花、落红无数，如同在花廊中穿行。那些花多半是粉色的，也有少数开成了汪洋恣肆的深红，都是百无禁忌的招蜂引蝶色，你看着蜜蜂与蝴蝶在落英缤纷间穿梭忙碌的身影，恍惚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只蝴蝶，立在青春的花瓣与时间的枝头。你忍不住产生了要按动快门与抒写情诗的冲动，那时你的身边站着一位姑娘，她不够年轻，但足够美丽，那时的你就像热爱生活与蓝天白云一般地热爱着她，你忍不住把她揽在怀里，叫了声宝贝，这很好。

你记得那天你们精神十足，甚至可以说是兴高采烈，你的笑容就如同那天的天气一样晴朗。你们一起去爬牛首山，你们在蜿蜒曲折的黄土山路上迤俪而行，沿途是大片大片金黄金黄的油菜花，这样的场景让你感到塌实、满足而又似曾相识。是的，你这个中杨德昌电影荼毒太深的忧伤少年，一定是想起了电影《一一》里的那个长镜头：吴念真和多年以前的爱人并肩而行，沿途的景色在渐行渐远中被逐渐定格成静止的画面，传来的只有他们轻柔绵密的交谈声。所不同的是电影中他们是在下山，而那时的你们却是在上山——同样的一条路可以有两种截然相反的走法，只是无论选择哪一种都将耗费生命中或长或短的一段光阴，交还给你的，只有或深或浅的一些吉光片羽与琐碎记忆而已。

正午的时候太阳爬上你们的头顶，你们爬上牛首山的头顶。你热衷登高临远，每次旅行总是试图要征服当地的最高处，等真地到了最高处又会莫名地怅然若失，你知道这是一种无药可医的病态，只是一直不以为然。你们坐在和煦的春风暖日里张望远方的云卷云舒，你想起“远方一无所有”的诗句，心头不免涌起一些豪情。一生负气成今日，四海谁人共夕阳？你竟是后知后觉的，“最后的消息/在最后以前就已来临”，你在半年之后才读到这样的句子，又过了半年才学会为之潸然泪下。

此外还有什么令你念念不忘？是的，你记起你们曾坐在大块的岩石上吃面包、喝矿泉水，这样的场景一定不止一次地出现过，因此你才会如此地熟悉：人物是相同的，更改了的，只有时间眼皮底下惊鸿一瞥中被偷梁换柱了的破碎虚空。下午的时候你们朝山的那头进发，转过一段一段的盘山路，经过一间又一间的寺庙，你们终于到了南唐二陵的门口，你们买了票，蹑手蹑脚地进到里边。陵园里松柏青青，四下静谧无人，你非常喜欢那口被砖石盖住了井口的古井，井水清澈且清幽，你不用尝也知道必定是甘冽香甜的，如同你不用尝也知道陵墓坟头那些新鲜嫩绿的荠菜必定会令人齿颊生香，很多事情未必非要亲力躬行才能得到答案。

是的，这些都是你清楚无疑地知道并牢记下的事实，当然，它们都与你此次的龙泉寺之行无关：龙泉寺既不是将军山也不是牛首山，况且眼下正是闷热难当的黄梅暑天，而非桃李竞放的脉脉柔春。与你这次计划中的龙泉寺之行有关的主题包括上香与求签等等，此前的主要准备事宜则包括吃斋一天和约她同行，这两桩事互不相干而又于你皆意义重大，因此你没有理由不去并行不悖地同步准备。你觉得物是人非，你感叹白驹过隙，你忘情如花美眷，你伤怀似水流年，你迷恋醉里吴音相媚好，你深恐回头迢递便数驿，你的心中忐忑不安：你惟一有把握的只是自己能够虔诚地做到吃一天斋戒的承诺，而对于她是否会答应与你同行你毫无预知，正如你有把握完整顺利地完成一次求签的过程，但毫无能力操控签面的好坏。

第三天头上你一个人去了龙泉寺，绝大多数事情都在你的意料之中，一切按部就班、波澜不惊。你在预定的时间起床，在预计的时间乘车抵达将军山，经过那条记忆中熟悉无比的小路与山路后你终于来到龙泉寺的山门前。你在寺内见到了那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居士，你们礼节性地客套了几句，你虔诚地上香许愿，在佛像前顶礼膜拜、口中念念有词，连香烛的轻烟与跪拜的姿势都是你所熟悉与设想过的。你抽了一支签，上面说“小卜不用、关心则乱”，你觉得自己越来越相信宿命，这让你既略感惊讶又不免平心静气，你觉得自己再也无须掩饰稚嫩，因你已不再拥有稚气可供掩饰，一如两鬓苍苍的老者不会再感叹多情应笑我华发早生。

她终于没有陪你去龙泉寺，你在失望之余竟然感到了一丝轻松的快意。你知道约束自己容易，要求别人太难，正如爱上别人容易，关爱自己太难。那天晚上你接到她打来的电话，怀旧的人容易苍老，她说，你忙在电话这头修正道：不是容易苍老，怀旧的过程本身就已苍老，我们每个人都是在怀旧的过程中逐渐倒在了时间的背影里。开始的开始，是我们唱歌；最后的最后，是我们在走。还记得那场电影吗？《爱比死更冷》；还记得那盘CD吗？《十分钟年华老去》。你难忘前尘往事，你难舍旧爱新欢，而这一切被时间的风沙一吹拂全都会无可奈何地走向一个“旧”字，所有的红颜都将老去，所有的英雄终会迟暮，所有的故事都成往事。

你回到家中，打开电脑，打算写一篇文字以志纪念，你沉思片刻，在空白的word页面上敲下这样的标题：去龙泉寺。

04年7月10，深夜